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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风“白海豚”过境后的第二天清晨，项目工作群里弹出一张照片，施工现场的梯笼被吹倒了。我关掉电脑，往现场走。

栈桥上还有积水，风虽小了，江面上仍翻着浊浪。远远看见栈桥头几名戴着安全帽、穿救生衣的人正围着汽车吊。走近了才看清，是项目设备主管段启龙正领着业主、监理做设备报验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墨绿色衬衫，袖子卷到小臂，指着设备逐项核验。

报验通过后，他转向受损的梯笼残骸。这处台风中受损变形的安全梯笼，钢架被大风扭得弯折变形，一半倒在栈桥通道上，一半悬空垂向江面。台风预警发布后，项目部已提前对梯笼完成防风加固，拆除附属广告牌、拉设缆风绳、加固附墙构件，但在狂风一整夜的持续摇撼下，梯笼最终还是发生倾倒。好在台风来临前，工地全面停工，人员已全部撤离。

“交底做好咱们就准备拆除损坏梯笼，拆一段、运一段，稳点来。”段启龙和身旁的工长杨中华商量。杨工长应声走开，着手安排作业。段启龙瞥见一旁举着相机的我，我抬手指向江面，说来拍几张照片。他轻轻“哦”一声，随口说道：“吊车验完了，马上开始干活。”而后目光重新落回作业面，不再言语。

段启龙素来话少。1995年修建老温州大桥，他就在江畔管护设备。此后辗转多个工地，项目换了一个又一个，身边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。兜兜转转三十年，他重回瓯江，依旧沉在一线，踏实守着设备管理工作，只愿埋头把事做稳。

趁着起吊前的空档，我问起他三十年前的工地旧事。

他说那时候工地上还不兴叫项目部，都叫施工队。两百多号人分成三支队伍，预制场205队、琯头村204队，以及他所在、驻扎在七都岛上的203队。那时候施工条件格外简陋，江上没有栈桥，所有设备、材料只能靠船舶来回运送。现场大多是进口设备，少见国产大型机械；浇筑塔柱混凝土依靠拖泵层层输送，一旦管路堵死，就得分段拆解清理。

他说起当年同样要应对台风、组织防台。那时七都岛上不像现在这般楼房林立，只有遍地芦苇，大家住的是石棉瓦、油毡搭的大棚，根本扛不住大风。台风一来，所有人只能紧急撤离，到港务局或是附近教堂避险。他记得有一回台风裹着大潮，整座小岛被江水淹没，现场设备泡水受损，江面封航、船只无法通行，只能等潮水退去才能抢修，一台设备常常一停就是十几天。

“那时候想快也快不起来。”段启龙语气平淡，“以前用翻模施工，浇完一节，整套模板都要拆下来、吊上去重装，来回耗费不少功夫。现在不一样了，爬模自动爬升，省心稳妥，效率也高。”

说完，他不再多言，转身望向吊车。

起吊信号发出，梯笼残骸被慢慢抬离水面，最终被平稳转运至平台。他全程凝神观望，没有多余动作。三十年工地摸爬，台风、故障、抢修——该经历的全都经历过，该来的一样不少，该做的一样不落。

受损梯笼全部吊运清理完毕，段启龙转过身，看向即将封顶的5号主塔。“三十年前，我在岛上看着老桥一点点建起来，没想到时隔三十年，还能回到这里，见证新桥成型。”

顺着他的目光望去，新桥H型索塔在薄雾中稳稳矗立，不远处老温州大桥静静横卧江面，新旧两桥咫尺相依。当年他守着一批进口设备，陪着老桥落地成型；三十年后，他重返瓯江，依旧与各类机械设备为伴，凭着多年经验把控现场风险，护航新桥节节拔高。

工人们还在清理栈桥上的积水和杂物。段启龙转过身，沿着栈桥往回走。他走在自己的三十年里，步子不急，没有回头。（黄丽）